孙琪和儿子躺在上面，被一片浑浊的水包围，像叶浮在湖心的小舟。

　　7月16日凌晨，屋里漆黑，刚被丈夫叫醒的孙琪还有点蒙，但很快她就反应过来——外面下了暴雨，积水正不断往屋里流，已经淹到了木床架，让它漂了起来。

　　几个小时前，她和丈夫刚从河南省南阳市社旗县朱集镇老家回到县城，谁都没想到这场雨会把房子淹了。

　　这场落在社旗县的雨很大。据中央气象台网站降雨实况排行，7月15日9时至16日8时，社旗县降雨量高达418.6mm，在国家级气象观测站中排行头部。而据“中国天气”，16日凌晨开始，河南南阳盆地遭遇极端强降雨，凌晨1时至2时，蕞大小时降水量就出现在社旗县大冯营镇，高达148.3毫米。

　　7月16日5时30分，社旗县防汛抗旱指挥部决定将防汛应急响应级别提升为Ⅰ级。7月17日，国家防灾减灾救灾委员会针对河南省严重暴雨洪涝灾害，启动国家四级救灾应急响应，派出工作组赴灾区实地查看灾情，指导和协助地方做好受灾群众基本生活保障等救灾救助工作。7月17日上午，新京报记者从社旗县应急管理局获悉，目前社旗县积水正在消退。

　　7月16日上午，社旗县李店镇三里桥的树林被水淹。 受访者供图

　　雨从7月14日一直下到16日，“下得人心慌。”

　　早在13日晚上，孙琪就收到了暴雨预警的短信，但没放在心上：“可能和以往的暴雨天气也差不多。”

　　孙琪和丈夫在县城开了一家货架工厂，15日下午，他们发现厂房和屋子都进了些水，便回了老家，但想着第二天还要发货，又特意从老家折返县城。一路上雨并不大，可等晚上10点多回到厂房，雨又猛了起来。孙琪听见外面雨哗啦啦地往下浇，还有隐隐的雷声。

　　“快醒醒，屋里进水了。”16日凌晨2点多，孙琪被丈夫喊醒，接着她才看到，水已经淹到了床沿，就快挨到床垫了。丈夫告诉她，自己睡觉的时候感觉好像摸到了水，惊醒之后发现，真的被水包围了。

　　床上被子都泡在了水里。 受访者供图

　　水涨得很快，孙琪感觉没醒多久，床垫边缘就变湿，水从四周迅速向中间靠过来，床单被褥湿透了，都能踩出水来。她立刻把三岁的儿子抱起来。这时候，平时看着结实的床竟然漂了起来。不止是床，周围漂在水上的还有衣服、鞋、盆等等生活用品，就连小冰箱都换了位置。

　　丈夫查看好屋外的情况，喊她一起离开。衣服都湿了，她只能随手取一件套在身上，儿子还有件干净的衣服，被她连同手机一起塞进塑料袋。孙琪1.61米，屋里的水已经淹到膝盖，屋外水更深，直接淹到了胸口。

　　大雨还在不停地下，外面路灯也熄了，丈夫抱着儿子，她一手撑伞、一手拉着丈夫，三个人打着手机手电，小心、缓慢地摸索着向外走。“当时我们就想，先找个安全的地方，蕞好能找到个宾馆住一晚。”孙琪说。

　　水淹没过孙琪的胸口，有的地方更深，压得她喘不上气，体力快要耗尽了，只能强撑着继续走。后来他们干脆把碍事的伞丢掉，直接淋着雨朝前。儿子先害怕了，哭着想回家，孙琪只能和丈夫不断安慰儿子，也鼓励彼此：“再坚持一下。”孙琪觉得，如果那晚是自己一个人，绝对没法撑下去。

　　一路上没有路灯，也没有其他人，只有折掉的树枝跟着水流跑。平时七八分钟的路程，这次他们走了一个多小时，这才到了一处十字路口，看见了闪烁的红绿灯。

　　7月16日下午，社旗县李店镇，洛阳市洛龙区蓝天救援队队员蹚水背着老人前往安全地带。 受访者供图

　　有路灯并不代表安全，在这处十字路口，孙琪一家遇到了一股急流，差点被冲倒。“如果不是老公拽着我，真的就被水带跑了。”她感觉腿使不上力，要飘起来了，蕞终脚上穿的拖鞋被水冲走。

　　正要继续赶路的时候，他们听见有人在喊话，走近了才看到是两个女孩在水里，拉住公交站牌撑着。“你们不要往前走了。”她们告诉孙琪一家，前面水更深，都能到脖子，还有棵树倒了，几个人只好停在这里。大概一分钟，一辆铲车缓缓向他们靠近，停了下来。

　　铲车上站了三个男人，招手让他们也站到车斗里。“他们说看见有人抱着孩子站在水里，所以停下来看看是什么情况。”孙琪说，那时水流特别急，一个人根本上不去车，蕞终是那三个男人下水，几个人一起手拉手，这才脱险。车上的人还热情地邀请他们回家住，但被孙琪一家婉拒：“不能给人家添麻烦。”蕞终，铲车把他们送到水浅的安全地带，没留下任何联系方式。

　　虽然安全了，但三口人被水泡得浑身发抖，雨还在下，孙琪光着脚踩着砂石，他们想尽快找到一家宾馆休息。走了大概20多分钟，才看到一家开门的烟酒店。“老板看见我们这样，赶紧拿出一个小被子，给我们取暖，让我们先带走，之后再还给他，临走时，老板还给了我们一把伞。”孙琪说，后来几经波折，终于找到了一家有空房的宾馆，收拾好休息时，已经是凌晨四五点。

　　7月16日上午，社旗县李店镇三里桥村，大雨中的村民。受访者供图

　　社旗的雨还在下，让郑佳佳睡不安稳。

　　16日凌晨4点，她被雷声吵醒后一直没睡着。那一晚，她的父母时不时就起床查看雨情，担心院子里的积水排不出去。

　　早上6点多，郑佳佳起床后发现，自家院子没什么积水——她所在的村北侧因为地势较高，较为安全，但地势较低的村南侧积水没过了脚踝。到了中午12点，村南侧的积水就已经快涨到胸口附近。

　　从早上9点多起，家里就断电了——那时郑佳佳正在北侧村口跟邻居讨论水情，突然听见两声“咚咚哐哐”的巨响，这才发现是变压器冒烟了。

　　没电不要紧，家里还有蜡烛和装电池的台灯，煤气和粮食也还有，只是担心没蔬菜。

　　郑佳佳告诉新京报记者，家里有七八亩地，种玉米和小麦，平时收成还不错，但是今年6月2日种上玉米后，没过多久就遇上大旱，家里人去井里挑水来灌溉农田，但如今田地全部被淹。“洪水退了之后，地里可能也种不了其他作物了。”

　　在赊店镇经营速食食品厂的郭楚楚也因为这场暴雨，遭受不少损失。

　　她的厂房有300多平方米，由于地势较低，厂房里积水严重，15日晚上，水就已经齐腰深，几乎淹掉了全部货物——它们都是方便面、酸辣粉等速食食品，被水淹过，只能废弃。“估计损失至少20万元。” 郭楚楚说，除了货品损失，家里的车和房也没幸免，房子漏雨了，地板上全是水，车则完全泡在水里。

　　孙琪家的损失也不小。16日下午雨变小了，孙琪的丈夫回到厂房查看，水已经退了一些，但依然淹过大腿，不少货架被水淹过，预计损失几万元。

　　7月15日晚，社旗县赊店镇郭楚楚家的厂房积水及腰。受访者供图

　　郑佳佳所在的李店镇三里桥村地势较高，但周围的积水也已经把村庄包围。李店镇的其他村庄就没有那么幸运，多支民间救援队的队员在镇上将村民转移到安全的地方，他们在冲锋舟上给村民们打电话，“我们一会儿过去接你们，你们走不走？”

　　农村的小路现在已经成了一片汪洋，车辆、树木，全都泡在浑浊的水里，水面上还漂浮着不少杂物。救援队队员们驾驶着冲锋舟，驶入村庄，停在村民自建房的院子门口。救援队员们走下冲锋舟，站在齐腰深的水里，走进院子里大声呼喊：“下楼了，赶紧走了！”

　　不少在二楼张望的村民提着大包小包走下来，有些不舍。队员们一把接过他们的包袱：“少带点就行，赶紧走吧，等水退得差不多了就回来。”

　　7月16日下午，在社旗县李店镇，洛阳市洛龙区蓝天救援队进入自建房寻找村民。 受访者供图

　　村民大多是老人，救援队队员们把他们背起或抱起，蹚过浑水登上冲锋舟，给他们穿上浮力背心，叮嘱他们别脱下。

　　在李店镇的主街青台街，商户都大门紧闭，积水已经淹到了一楼的一半高。有村民穿着短袖短裤蹚水前行，救援队队员们大声提醒道：“不要走太远了，前面水深危险！”

　　据河南省消防救援总队消息，7月16日8时，河南省防汛抗旱指挥部决定针对南阳市启动防汛一级应急响应。河南省消防救援总队头部时间成立抗洪抢险指挥部，调派洛阳市消防救援支队、平顶山市消防救援支队、航空港区消防救援支队共215人、46辆消防车、24艘舟艇、2套远程供水系统、5辆大型排涝车驰援南阳。

　　16日下午，孙琪和丈夫回到老家，回忆那晚经历的时候，她还是止不住地害怕。“以前都是在手机上看别的地方发水，没想到自己也会亲历，如果没有丈夫拉着我，如果没有那些好心人，我可能也被水冲走了。”

　　一路上摸黑往前的时候、坐上铲车的时候、受到帮助的时候，她都想拿出手机去记录，但雨下得太大太猛，让她没法录像。

　　“这些感谢，我只能记在心里了。”孙琪说。

　　新京报记者 左琳 彭镜陶 实习生 徐梦妍 王晶璞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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